凡煙小說

第86章 各自為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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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——這不公平!”

萬幸震悚地站起身,他的手攥在桌沿,微微發著抖。

他還想再說些什麽,後背被輕輕拍拍,萬幸轉過臉,看見看店的中年女性,正寬慰地站在他的身邊,她將一杯牛奶放在桌面,回過頭,一左一右地又送上來兩個杯子,杯托上有布偶貓和貍花貓的印花。

氣氛在這個瞬間柔軟下來,萬幸怔怔地捧著杯子,又坐了下來。他的雙手發冷,手背卻被握住,樂時的手也冷,力度卻堅定。

白桃看著樂時,他好像早就知曉似的,表現得溫柔又平和。

萬幸又說:“誰沒有在練習生的時候和幾個粉絲關系好呢?一個人其實根本走不下去。”萬幸頓了頓,低頭看著杯子裏奶白色的漣漪,有一層濛濛的霧氣升上來,“說到底只是粉絲們心理不平衡,害怕出現逾越規矩的事情。可樂樂他也什麽都沒有做,家裏的事情也是,本來就清官難斷,總會有不理解的人。我覺得、我覺得這都……”

白桃輕嘆一聲:“無可厚非,對嗎?這件事情本來也涉及藝人隱私,我看到時心裏就覺得很不舒服。可惜網上的造勢就像於斐當時,不管試圖做什麽,在當時都很十惡不赦。但才不到兩個月,評論的風向慢慢反轉,理智的路人開始思考那些刻意捏造的黑料,當時沸沸揚揚,現在回頭,也只是一次理念不合造成的退出。但即使覺得愧疚,他們也不會道歉,只覺得自己是被營銷號和輿論控制和欺騙了。藝人心裏的掙紮和恐懼,造成的傷害,是不可逆的。”

白桃面不改色地攥緊了手掌,她仍然穿著簡便行動的那套沖鋒衣,梳幹凈利落的高馬尾。

她思考許久,停頓許久,似乎因此想起許多過去的事情,她垂下眼睛,眼前好像是幾年前的自己,還有幾年前,那個從HP的老舊辦公樓裏跑出的少年。

白桃擡起眼睛,看著面前兩位練習生,低聲:“我覺得不甘心,很不甘心。你們倆都是很好的練習生,我想讓你們都能夠平安出道。”

樂時點點頭,他的膝蓋忽然一重,是店裏那只毛茸茸的小短腿貓兒,小聲叫著跳進了他的懷裏,樂時搔了搔露露的下巴,小貓嗷地一聲,咬住他的虎口,力道不重。

樂時垂著眉毛,微微地一笑,說:“這一些事情,我一定要澄清。就算他們對此不理解,我也要發出聲音。”

他的話鋒一停,隨口一提地又說:“我不知道爸媽什麽時候會到公司去要求解約。”萬幸和白桃愕然地看向他,樂時簡短地將和父母在節目組相會的事情說了,這件事好像鮮活如昨,又似乎已經過了很久,不怎麽真切。

樂時說:“我明白他們是為我好,我也為私生對他們的傷害感到憤怒。我很想,很想保護他們,但我也不想放棄演藝這一條路。”

白桃從沒聽樂時說過這麽多話,她知道她的練習生們都很懂事,和輿論裏傳言的與粉絲深夜私聯,居心不良,不顧及家人感受,一意孤行,以及城府深重,滿心滿意只有上位的抹黑形象根本不一樣。

白桃深吸一口氣,眼中的淚水最終也沒有落下來,眼眶的酸熱漸漸退卻,她調出平板的備忘錄,向樂時那兒一推。

白桃一字一頓,眼裏有孤註一擲的光彩:“樂樂,還沒結束。”

萬幸看著樂時一個字一個字地編輯內容,因為看到幕後而產生的震驚已經漸漸消退,他將身體支向白桃那一側,嚴肅而認真地問:“桃子姐,我能幫幫樂樂嗎?轉個微博點個讚,說說掏心窩子的話之類的。”

白桃瞪他一眼,幾乎和樂時異口同聲:“不行。”

白桃看他局促緊張的樣子,面色松快一些,說:“你認真練習,發揮自己的水平。不要在網上亂說話,這趟渾水你就不要在危險邊緣試探了。”

萬幸委委屈屈:“我是真的想做點什麽……你不知道,之前練習的時候,我真的做了好多不可饒恕的錯事啊。”

萬幸沒說完話,肩膀被攬了一下,又安慰地被樂時拍拍,樂時低聲說:“沒事的。”

萬幸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望著他,忽然鼻頭一皺,嗷一下伸出雙臂,緊緊抱住了樂時,樂時被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嚇一跳,頗為無言地摸摸對方的後腦勺。

白桃在一旁輕輕笑了,她低著頭,看著白色背景上一小片黑色的字體,感到隱隱約約的不安,那積壓在心頭的負情緒是沈重的,她做了幾次深呼吸,在心裏給自己不停鼓舞打氣。

臨走時白桃叫住樂時,問了他練習的近況,又激賞鼓勵地告訴他:“看來我們樂樂還是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呀。從前你在練習室一直都是早出晚歸,我其實都看在眼裏。”她的眼睛眨眨,伸手拍拍樂時的肩膀,“辛苦了,真的辛苦了。再用力支撐一會兒吧,雖然這很難,但一定不要放棄。”

樂時像很多時候那樣沈默著聽她說完,又一言不發地點頭,白桃第一次見到不善言辭的樂時時,還覺得他有些不講禮貌,後來她發現,每一句話,每一件事,樂時其實都非常認真地放在心上,他的心思比起很多人都要細膩敏銳。

白桃正要與他們告別,又聽樂時有點兒猶猶豫豫、期期艾艾說:“卷卷……她還好嗎?”

白桃“嗨”地一笑,回答:“別害怕,她一定能跨過這個坎的。至少我今天出門之前,她還微信給我知會她們打投組的最新數據呢,你別慌。雖然總體排名下降了,但是你的粉絲戰鬥力出奇的高呢——樂樂是那一種越飯越容易固粉的類型啊,”她看到樂時咬咬下嘴唇,面頰有點似有似無的紅,“不害羞。你的實力很好,得到讚美是理所當然的。”

白桃看住他的眼睛,對他展顏一笑:“無論在哪裏,樂樂你都要相信,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
於斐回到集訓地的時候,他們組的教室仍然燈火通明。

他想著或許可以先和他們一起去合一遍舞蹈,又想到他和周望嶼發生的那點兒不愉快的矛盾沖突,越是在迫在眉睫的壓力裏,人的言行舉止就會越發乎本心地變化,周望嶼再怎樣端著沈穩淡定的模樣,可真的有事情堆壓在他的心裏,使他突然地爆發了。像一個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熟的孩子,以為自己足夠堅強,能對抗一切,卻還是不由得露出不夠堅定的那一面。

於斐在窗前停下腳步,他聽見了《錦衣行》的樂聲,透過那小小一片玻璃,他看到教室內跳躍、變形、舞動的人形。

剛剛進節目的時候,周望嶼對舞蹈一竅不通,只會一點兒小雞仔式的基礎功夫,主題曲的時候時間緊張,生活時間規律的他,總拉著於斐到各個班去蹭舞,那時候於斐尚且不清楚他背後的具體背景,但卻只知道他為此努力,是不想讓他的第一名蓋上名不副實的印象。

位置測評的時候他為了挑戰自己,選擇了舞蹈組。盡管效果不是非常好,但當時舞臺結束的時候,他臉上的笑容卻是十分欣喜的。與樂時在Vocal組找到了信心的道理一樣,他也竭盡全力地,想靠什麽來證明自己。於斐忽然有點兒想明白了,樂時在與自我的否定、老師的否認抗爭,證明他也能唱出感動人心的歌,周望嶼在和他人的成見抗爭。

他大概想要證明——他當得起他現在的名次,他不是依靠家庭背景上位的菟絲子。

江河坐在他的面前,為他一下一下啊數著拍子。

其餘的練習生也聚成一團,看他竭盡全力的表演。

教室內的燈只開了一邊,另一邊沈進黑暗裏。

周望嶼的觀眾很少,動作也不近乎標準,合樂的老毛病還在,但已經好很多。江河偶爾給他一兩聲重音,周望嶼會後知後覺地重踩一個節拍,江河向他伸出大拇指,他於是舞動得更加用力。似乎他的眼前並不是寥寥數人的觀看,他的面前是無數雙關註著他的眼睛。

舞蹈有深刻的古典舞的影子,初出茅廬的少年子弟,衣馬輕裘,氣岸遙淩,性格張狂而又鮮明,從不將五侯七貴放在眼裏,更不願意受到循規蹈矩的束縛。副歌有豪士振奮的怒吼,將全曲的氣氛推向最高潮。

歌曲的核心內容是自由與解脫,據說HopE當時在《七人》與《錦衣行》的主打選擇裏出現了分歧,這首歌究竟輾轉,這才來到了他們的眼前。

闞君桓應該會喜歡它的。

於斐暗自地想,能夠經歷不少波折走到今天,前輩對他的鼓勵至關重要。他陷於輿論的兩難境地時,也是闞君桓伸出了援手,無條件地信任他、支持他,這首歌的舞臺,至少做到最好地,讓他看見自己努力過的成果。他有太多的感謝想要對闞君桓說,告訴他自己並不後悔做出離開的決定,告訴他自己一直以來的感謝與抱歉。

音樂停止,教室裏響起了掌聲。

滿臉是汗的周望嶼看著他們,他急促地喘著氣,卻露出了從心的笑容。

於斐也站在門口鼓掌,周望嶼轉頭看見他,十分別扭地咬了咬嘴唇,沒和他說話——或許是不知道該怎麽起頭。

於斐卻像從未和他發生過沖突一般,讚賞地拍了一下周望嶼的後背,對江河說了一聲“辛苦了”,接過了第二輪練習的任務。組內是他和江河分工合作,功底紮實的江河負責摳動作細節,而於斐統籌大部分的合舞動作,算是互相取長補短,把團隊帶得有聲有色,於斐曾經和江河開玩笑,要是最後能夠出道,他希望自己能和江河在一支隊伍裏,他很佩服江河的工作能力。

江河諱莫如深地看他一眼,長長一嘆:“要是真能出道,那就好了。”

他對周望嶼一切如常,該挑出瑕疵的地方毫不留情,但該誇讚的地方絕不吝嗇,周望嶼也爭氣,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改變習以為常的錯誤。最後一遍,所有人擠在平板前看練習室的錄制成果,開初新奇激情的音樂已經褪色,在他們的心中是一個又一個節拍的變化,是如何讓自己融入主題的思考。

“好齊啊!”有人嘖嘖驚嘆,“不看不知道,我們跳得好好啊。”

“別膨脹了你。”另一個聲音響起來,“周望嶼的進步好大!之前這段合樂他老是跟不上,現在居然看著蠻好!”

周望嶼輕出一口氣,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了一句“謝謝”。

他的肩膀被勾了一下,是於斐。

於斐沒說話,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,放松而鼓勵地對每個人說:“明天晚上就是正式公演,大家不要太緊張了,我們按現在的水平發揮,會拿到相應的票數的。今晚好好休息,我們組的服化很讚,之前出現的一些小失誤也順利改正了,這一陣真的很感謝大家對我和江老師的支持。”

江河笑笑,說:“沒有問題的話,我們就地解散吧。”

筋疲力盡的練習生們松弛了肩膀,打著呵欠離開了。周望嶼呆坐在於斐的身邊,於斐看了他一眼,他的視線下意識避開,聽見一聲爽爽快快的笑響在他的耳邊,於斐以肘戳了一下周望嶼的腰,咧嘴笑著,露出一顆略顯稚氣的虎牙,他說:“怎麽?你還生我的氣?好,”於斐目光炯炯地看著他,真心誠意:“無論怎麽樣,都是我錯了。當時不應該這麽著急,應該溫和一點。”

周望嶼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平板上自己的動作,反手錘了一下於斐的後背,說:“你怎麽總道歉。是我的錯,是我太激動了,沒控制好脾氣。”

於斐楞住了,周望嶼說的確實也是實在話,他從退團始就一直在表態,即使在兩難境地裏無法澄清,他也總說對不起。他也曾經因為莫須有的流言蜚語憤怒,但一切總會水落石出,明天會更好——會變得更好。

於斐搖搖頭,周望嶼哼笑一聲,打開他的老年人專用水杯,把杯子遞給了於斐,水裏飄著杭白菊和枸杞。

江河微笑地看著他倆,年輕人的情感好像原野上的風,來去自如地。江河想起他和蘇喬,要是當初他的心氣沒這樣高,或許還能把人留在自己的團裏,不至於讓他淘汰之後陷入迷茫。於斐靜了會兒,慢慢開口:“舟舟,有些話我想和你說說,”江河眉毛一挑,知趣要走,於斐卻叫住他,探詢的目光落在周望嶼身上。

周望嶼似乎經過考慮,才遲疑地、緩慢地點了點頭。

於斐開門見山,聲音低沈:“我已經考慮好了。”

“我希望最後能夠改變,那份已經定好的排名名單。”

《幽靈船》組結束得早,唐之陽和樂時陪萬幸練得挺晚,回宿舍的時候發現任風風已經睡下了,在床上嘀嘀咕咕地說著夢話,萬幸覺得好玩兒,在他床沿套他的真話,比如“最喜歡的女團是哪個”“最愛的姐姐是誰”之類的話。

唐之陽的腿傷不方便,這兩天洗澡沖涼,樂時跟他親些,索性就一起了。

唐之陽今天似乎特別累,在樂時替他搓背的時候,就把頭蒙在臂彎間,時不時地打著瞌睡。

蒸騰的熱氣掀起來,他的後背一片深紅的痕跡,香皂的氣味清新幹凈,樂時垂著眼睛動作,心裏也在想別的事,直到唐之陽幾近睡著,差點摔倒,他趕緊扶了把對方的手臂,出聲問道:“哥?”

唐之陽皺皺眉頭,回答:“沒事。可能今天練習太累了,我特別困。”

樂時把花灑取下來,讓溫熱的水流覆蓋對方的後背,樂時沈默一陣,又說:“你的腿傷,真的不要緊?”

唐之陽搖搖頭,把洗發水擠進手心,開始揉搓頭發,頭發稍微長長了些,好像有點兒遮眼,他接過樂時手裏的花灑,沖幹凈頭頂的泡沫,又伸直受傷的腿,以熱度緩解腿部酸軟的痛楚。不知道為什麽,他的心似乎跳得特別快,也不知道是在緊張明天的節目,還是莫名其妙地覺得張皇。

“哥。”樂時又喊他,唐之陽微微回過頭,看見樂時在水霧裏有點兒泛紅的臉,樂時說:“你和闞前輩,還好嗎?”

唐之陽沒想到樂時會問這件事,花灑的水流仍然淅淅瀝瀝地嘈雜著,他的心一跳一跳地打頓,唐之陽怔楞地想了一會兒,慢聲回答:“還好。有些話總歸說不出口,也就不說算了。”

樂時想了想,只覺得感同身受:“總有一天會說出來的。”

唐之陽塌了塌肩膀,傷處突突地跳著,越來越覺得疼痛,明天大概需要打一針封閉。唐之陽閉上眼睛,像回答樂時,也像對自己說:“下一次、下一次見到他的時候,我一定會說的。明天的舞臺……”他覺得自己的傷實在不爭氣,他對此毫無辦法,只能下定決心:“也一定要讓他看見,清清楚楚地看見。”

門外,嘻嘻笑笑逗著任風風的萬幸,也漸漸安靜下來。

他看著好朋友睡亂的頭發,聽著他哼哼唧唧的夢囈,他輕輕捏了一把任風風的鼻尖,小聲地嘆了口氣。

“好想和你一起出道哦。”萬幸輕輕說,“風仔,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
操場的看臺附近,袁弘杉剛剛結束琴曲的覆習,譜子是手寫的,整首歌的最前,他為自己爭取到了短短的solo機會。他覺得心情還不錯,隨心所欲地拉了幾首曾經學過的曲子,拉完琴,他的琴弓在弦上還調皮地碰了一下。身後傳來稀稀落落的掌聲,他於是不失倜儻地回過頭,黑夜裏的聲音滿是笑意:

“小少爺今晚又來聽琴了,看上去心情挺好?”

周望嶼的聲音響在他的身後,認真又無奈:“是啊。來找你聊聊天。”

袁弘杉:“聊什麽?”

周望嶼靜了會兒,袁弘杉也不急於聽他說話,只是一下一下地拉著提琴,音調時而溫柔纖長,時而短暫激進,他聽見周望嶼說:“跟你說個想要一個人改變整個世界的傻子。”

袁弘杉沈聲一笑,琴聲戛然而止。

“說不定那是裝傻的聰明人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謝謝觀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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